遥远的轮回
这里是靠近地图边缘的地方,谁也不知道更远的前方有什么。 停下脚步,干燥的砂石在厚重的靴底擦出一声刺耳的尖啸,吓了我一跳。 迷蒙的黄沙从身后吹来,卷起早已肮脏破旧的大氅……看样子,前面虽然还是由枯树和砂岩交织成的荒漠,不过还算平静。
太阳渐渐西沉,天空变成紫色。一股寒意悄悄围拢过来,我紧了紧背上的长剑,抖擞精神继续向那世界尽头似的地方走去。 大概已经有三年了吧,三年来我一直过着这种浪迹天涯的日子。没日没夜地走啊走,累极了就倒在路边睡一觉,免去了洗漱,忘却了美食……只是每到夜晚,就有股难耐的孤寂,我望着天边,望着那或红或紫的地平线,一个人在旷野之中簌簌发抖…… 一股异常的感觉毒蛇般窜进我麻木的意识。 有敌人! 我立刻停下脚步,警惕地环顾四周。 一丝带着腥臭的刺鼻气味从散落在四下里的黑影中悄悄飘出,呜呜作响的风声里隐含着一片低低的咆哮。 是魔物! 这下,全身疲惫的肌肉都惊醒过来,我“嗖”地抽出宝剑,用力握住,让它在刚露头的三轮弦月下泛出利器该有的寒光。 变凉的夜风呜咽着掠过枯树林,比它更冰凉的,是我背颊上的冷汗。 跑! 在我撒开脚步的同时,无数条黑影从四面八方飞快地蹿出来,眨眼便扑到我的面前。 那是群有着野兽的利齿粗螯、妖魔的邪恶残暴的怪物,寻常刀剑连它们的皮毛都伤不了,而我手中的这柄宝剑却能叫它们血肉横飞! 寒光飞绕在我的四周,可密密的黑影却总也斩杀不完,沾满灰尘的大氅已经被它们的犬齿撕碎,我的血肉似乎更刺激了它们获得猎物的欲望,它们咆哮着、用极快的速度和最大的力量冲击着我的身体,想在一瞬间分享到鲜热的皮肉…… “……不行了……”我握紧手中的长剑,刚将扑上来的一头魔物斩成两段,喉头一痛,一只庞然大物就压在了我的胸口,接着,无数只黑影低吼着扑上来,撕扯着我的四肢…… 随着一声闷响,一只硕大的魔物被撞得哀嚎着飞了出去,一缕月光从深紫的天空射下,直泻在我的脸上。
这真是个杀戮场。 哪儿又不是呢?这个世上,乱世有乱世的喋血,盛世有盛世的暗流…… 我揉着被咬得血肉模糊的身体,低头看了看遍布脚下的魔物的残肢。真好笑,这本来应该是魔物们看到的我,我这副躯体已经是这种地方的半个祭品了。 一个身影蹲在地上,吞咽着那儿的一滩血肉,喉咙里发出难听的声音。我看着他,忍不住露出一个置死地而后生的微笑。
篝火生起来了,为这片无人荒野平添了一丝人气儿。 那个脸色灰白的人就坐在对面。 他看上去有些不象人类。狭长的脸颊泛着青光,眼眶深陷,刚刚吃过魔物的嘴巴一片通红,偶尔露出的细而白的尖齿上还挂着几丝血肉。 宽大肮脏的长袍遮住了大部分饱经风沙的粗糙身体,那是棕色的暴露着野性的肢体。筋骨凸现的手长而大,指尖上是许久未修剪的利爪。一头不知是褐色还是黑色的乱发硬梆梆地蓬着。与他的脸、手、衣袍、绑腿一般肮脏的,还有他身边的一个小包。 跟这样的人在一起太沉闷了!直到半夜,我们谁都没说一句话。他一直在盯着火堆出神,钢丝般沾满灰尘的发缝下隐藏着一对黑暗的漩涡。 我勉强烤着一片魔物尸体,遍体的伤口不断地流着血,伤痛和疲劳让我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撑到天亮。一股难闻的臊臭味随着火焰升腾起来,我觉得我的生命又短了很多。 夜里的风沙很大,吹得火堆乱蹦火星。我快要被这寂静的长夜窒息了,翻出一个破旧的水壶,东倒西歪地爬起来,想去找点水。 路过那个陌生人时,满身的伤使我不听使唤地在他身边绊了一下。 一声低沉的咆哮象从地底翻上来的炸雷,等我意识到,自己已经重重地撞在了几米外的砂岩上。 一口咸腥的血喷涌而出,我用几乎濒死的眼神看了看矗立在我面前的、突然变得狰狞可怖的人。 “……干……什么?”胸前,又多了几道深深的血印。我的生命随着汨汨而出的鲜血绝望地流逝。 等了许久,致命的攻击也没来到。陌生人粗重地喘息慢慢低沉下来。我看到那浓重的阴影里,闪烁着一双非人的、野兽般的淡黄色眸子。 他杀气腾腾地盯着我看了半天,转身走向火堆,平静下来。 我用力挪动着快散架的身子,莫名的焦躁和恐惧促使我挣扎着爬向自己的行李,抓住那柄救命稻草似的宝剑。 “你想杀了我洗劫我的财产吗?”我颤抖着举起长剑问。 陌生人在停滞了几分钟后,微微仰了仰脸。 他不屑地看了看我愤怒的脸,眼光默默地停留在顺着衣褶向下流淌的鲜血上。 “我可是……我可是皇家骑士……”我觉得自己的脑袋渐渐变得空白。 毫无表情的脸仍然只注视着我那肮脏的血衣。 “……我……”一口沙子堵住了我那枉费体力的嘴,严重的失血彻底击败了我的意志,我知道自己快死了。 “……我……”恐惧终于湮没了理智,滚烫的泪水漫在肮脏的脸上,比刚刚流出的鲜血更热。 “我爱阿格尼雅……,我爱阿格尼雅……”我能感觉到砂地渐渐透上来的凉气。我的手指在粗砺的砂土中抠抓着,想要此时此地就捉住心底的身影……我感到这是我留在这世上的最后一点儿光阴。 “她是我的新娘……没有人会见过她而不爱上她……”鼻涕汇在眼泪里,流过我的嘴唇。 “我的阿格尼雅……”
“……每个人都有自己心目中的爱人,我的阿格尼雅是所有人心中的神祗……”“她有世界上最聪慧的头脑,白如玉兰的皮肤……乌黑顺滑的长发,悬崖百合般娉婷的身姿……最最重要的,是她温柔如水的心,爱我的心……”我再也抑制不住,呜呜地哭了起来。
“我是世上最没用的男人!我连心爱的人都解救不了!我曾发誓改变她的命运,可我……可我却在这种地方被自己的命运吞噬!”陌生人依旧无动于终地坐在火堆旁,我的哭喊丝毫没有影响到他。 泪水和着悔恨灌进我的嘴角,使我一时说不出话。疯了吧!在死之前,让我用我的所有来赎罪吧……
“神官是我的国家最神圣和伟大的职位,阿格尼雅就是光辉神殿的最高神官,她是所有神官中最具智慧的人,而且心地善良、仁慈温柔……”“她和她的祈祷师们维系着国家的平安和人民的幸福,她那具有洞悉一切的能力正确无误地引导着整个王国,她的权力仅次于国王和王后。”“我并不希望她的权力有多大,或者她的能力多么强,我只要……我只要每天看到她伫立在天台上的身影就足够了……看她优柔地闻一朵花香,闲雅地享受午后的阳光……甚至只是无所事事地站在那里,眺望一下远处的风景……这些、光是这些就让我觉得好象做梦般幸福了……我只是一个光懂得挥剑的武士而已呀!”“我每天仰视着她,仿佛仰视自己心中的神灵。当我发觉时,我已经深深地爱上了她,爱得无法自拔……”
陌生人无言地看着倒在地上的落魄骑士:那满是血迹、肮脏发暗的衣着,交错在晦暗的脸上、冲开厚厚污垢、独自发亮的涕泪,和那副死到临头、失声痛哭的窘相,无一不在表明,他是命运巨轮下的又一个无名冤鬼,可他那声声血泪的哭诉,却把他的思绪引得飘渺起来……
那是一个高高的身影,穿着一件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衣服。宽宽的长褂在他不算魁梧的身上荡来荡去。他总系着一条围裙,围裙下是一条旧裤子,一年到头都穿着一双便于远行的旧鹿皮鞋。 总是那么个背影,总是在弯着身子忙碌着什么。他的头发微微地向前倾斜,露出颈子,袖子也总是高高地挽起,象个正在做饼的厨子。 他喜欢那个背影,喜欢他微偻的身子,喜欢他那股……噢,不是他,是他整天摆弄的那些草药的味道。夏天时,他就能看见汗渍象个倒三角形的地图,从他耸起的肩胛骨之间流淌下来,溻湿了衣服……
“我愿意付出我的生命为了我的阿格尼雅,因此我忘却了身份的悬殊去接近她,就象一只飞鸟卑微地追求着高远无际的蓝天……我想说很多人都想这么做,但他们都被森严的守卫阻挡住了,只能呆在遥远的角落,默默注视他们的女神。”“我也是那角落的一员,我有什么好渴求的呢?我只愿我是她偶尔经过的小路上的一片落叶,蒙她怜爱,可以托起拥裹她的轻纱一角,远离埃土,目不转睛地凝视她走过的身影……这样就够了……”
那个背影转过来后有一张被太阳晒黑的脸,浓浓的眉毛,一张露出雪白牙齿的笑着的嘴巴。他总是很勤快地干着活儿,虽然嘴里也问别人是不是想在这种好天气里去游玩,自己却很少真正附和。总是忙着似乎永远也做不完的工,不懂得悠闲的意义。 好在他做完工便呆在家里,不出去乱晃,于是有很多夕阳西下时的记忆,是跟他一起渡过的。 这时,他就会看到,金色的夕阳下那金色光滑的皮肤,仰起的笑脸上映出的嫣红,和那反射出金色光晕的、秋天山林中最美味多汁的桨果一般的嘴唇……
“我越来越想站在皇家卫队的最前方,越来越想成为武艺高强的勇士……不为别的,只为能更近的凝视阿格尼雅、保护她,我的神官……”“老天时时不公,它总是在玩弄凡人的心,可这次却不是这样……我无心地努力使我被提拔为骑士团的团长,从此,我与阿格尼雅有了见面的机会……”沉缅于过去的追忆使垂死的我暂时找到了幸福的感觉,我想象着第一次与她在王宫里碰面的情形,不由地笑了出来。 “她穿着神官的黑色长袍,秀美的脸上不施一点脂粉,她的神情那么温和高贵,不带一丝贵族的骄横,柔顺的长发静静地垂着,镶着金边的细花发饰飘逸地搭在肩头……”“我当时的神情实在是太失礼了!我竟然直直地望着她,忘记了走路,直到她那洁白的脸颊被我的目光烧灼得绯红……”“我爱她!我再也不能对她缄口不言,我全部的热情和活力都只为她一人存在!我用尽了一切时间陪伴着她,跟在她端庄的身影后,听候吩咐。我愿意替她把天上的星星都摘下来,只怕她不肯开口向我要求什么……”
陌生人想起很久很久以前,他曾说过一句话,逗得那个人差点笑扭了腰。他说他要赚很多很多钱,让那个人过上君主一般的生活……那个人却不领情地大笑不止,说他大白天就说梦话。 后来他真的当了赏金猎人,为了高额的佣金整日冒险。而那个人,就成了他的药师。 药师的活儿干得非常漂亮,因此就算他们是为了狩猎而来,也会有很多人找上门来请他制药。他总是先干别人委托的活儿,一件接一件,直到太阳下山,把别人订的货全部送完,这才轻松地对受伤躺在床上的他聊上几句,为他煎药。之后端到床边,一勺一勺地喂他喝。 他很喜欢他喂他药,只要懒洋洋地张张嘴,被药师煎得色醇味浓的药汁便顺着勺子流进嘴里,温柔得象一阵抚摸。而且他总是那么悠闲地坐在他的床边,翘着二郎腿,冲着他微微笑,一副非常安乐的样子,仿佛,此刻就算天崩地裂也碍不着他们什么事儿,他会永远这么坐在他的身旁,一生一世都这样坐着……
“到现在我也不明白,为什么象阿格尼雅这么高贵的女神会注意到我这么卑微的骑士的心意,但我敢说我所做的每件事都是发自内心的,它们的意图和目的都是希望她会幸福、快乐。我决不会象那些人,他们的所作所为只是为了显示自己和迷惑旁人。”“慢慢地,我们熟悉起来,我可以每天为她采一大捧可爱的花儿,亲手献给她,可以坐在她的身旁,听她讲述所有伟大的人物和传说,从此便可以看到她为我而绽放的微笑……我们时常在一起,我越发地惊讶于她渊博的知识和智慧,而她那充满仁爱的心灵则成了我发誓至死效忠的星斗。”“光辉神殿中总是充满着阳光,清晨的薄雾从高大的柱间散去,一切都显得那么神圣、静谧,那里不是粗鄙肉体涉足的地方,它只盛着崇高的灵魂,净化着所有人的生命……”“阿格尼雅的声音就象山林中最清澈的泉水……不,你不会明白的,你根本不知道她有多可爱!”我抽动着嘴角,微笑着,虽然现在是深夜,虽然沙子不断地打在我的脸上,虽然呼啸的夜风将我重伤的身体吹得麻木冰冷……我因为走近了梦想而变得不再怕冷,因为靠近了那块梦中的土地而不再惶恐。 “……我记得,那是个阳光明媚的好日子,天比任何时候都蓝,鸟儿比任何时候都吵闹…就连遍地怒放的花朵,也比任何时候都娇艳灿烂……阿格尼雅站在那儿,阳光将她的身影照耀得几近透明,我走上前去,将我在无数个夜里发过的一万遍誓言讲给她听……”
那种总藏在一片夕阳后的回忆渐渐清晰起来,陌生人有意无意地看着躺在脚边的骑士脸上露出的淡淡微笑,嘴边滑出一道讥讽地弧线。
当他的财富越来越多的时候,他在小镇上的地位引起周围人们的不满,人们开始在背后议论他们。更多的时候,人们是在嘲笑一个享有金钱和爱情的异类,以及一个为了钱权而跟随它的人类。 各种各样的流言蜚语渐渐多了起来,最后发展到了只要他们一走过,街坊邻居们就窃窃私语的份儿上。 他们每周至少要有两次这样的经历:两人一起去采购食物和生活用品,街道两旁尽是射过来的鄙夷目光,还伴着一阵阵令人不快的低声议论和窃笑…… 他实在很恼火那些人,可他自始至终连闹事的机会都没有,因为药师紧紧地拉着他的手,从集市的这一头一直走到那一头。 如果让他恨什么人的话,他谁也不恨。
“当我把无数个日夜凝聚在心中的话讲给她听时,我的心紧张得都快从嗓子眼儿蹦出来了,我的脸象盆烧得正旺的炭火,心慌意乱地把许多字都说错,可她并没有笑我,只是站在那儿,用她那湖水般的眼眸默默地注视着我……我觉得,只要她这样看着我,我就什么都不怕了,我爱她,我希望她一生一世都这样注视着我,而我,也可以一生一世都只做她的骑士……”“阿格尼雅真的爱我了!她答应做我的新娘了!我……我是这世上最最幸福的人!”我觉得我的伤好了许多,我想我不会这么快就死的,我还没有见到她,我至少应该再见她一面啊!
从那以后,他们经常肩并肩地走在一起,连药师送货他都陪着。他的怒气渐渐平息了,甚至觉得有些得意,因为他们总置身于一片妒忌的目光中。 猎物的价钱越开越高,任务也越来越难完成,他受伤的时候也越来越多。可他的财产也渐渐积累起来,比一些贵族还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想为药师雇仆人,想为他们建一所大房子,离开这些市井小民;他想买很多奴隶和土地,为他们生产水果和粮食……可药师什么都不要,也不愿意离开自己的小房子,他还是整天干活,把自己的猎人晾在一边。 他们开始吵架,他觉得药师太土气、没出息,比那些市井之徒高明不了多少;药师则认为他蛮横霸道,自以为是,纯粹的野兽头脑。 好在每次吵完架后,不到一顿饭的功夫两人就又和好了,因为谁也不愿独自面对整个长夜,那样还不如一起去海边散步。
“我们订婚没过多久,神殿突然遭到雷击,当时正在祈祷的神官们也有伤亡。全国顿时一片惶然,大家都认为将有大的灾祸了,时局很不稳定。阿格尼雅为了安抚民心,带领着其余的祈祷师在神殿中不眠不休地祈祷了七天,向众人证明并没有什么灭顶之灾,大家这才安静下来,开始日常的生活……可一切并不这么简单,她作为神殿的最高神官,向皇室透露了一个令人不安的消息……”“那的确是一个凶兆,它意味着我的国家很快将遭受战火的摧残,并且敌人非常强大。阿格尼雅从那时起就很少再有笑容,她纤细的眉间总挑着重重的心事,而且身体也因为日夜的操劳而日渐消瘦……”我的心又痛了起来,我不知道那是不是受伤后的连带反应。 “我曾发誓永远效忠自己的祖国,誓死保卫她,永远不背离她。于是这次我也抱了必死的决心,要在沙场上与敌人决一死战……况且,这也是保卫阿格尼雅的战役,我愿意为此献出我的鲜血和生命……”“我的话并没能使阿格尼雅感到半点宽慰,她的眉头反而蹙得更深,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吻了吻我的额头,然后一直哀愁地注视着我,仿佛再也见不到我了似的……”
他的金币象仓库的种子一样堆积起来,药师的担子也越来越重,他的伤使药师不能再接太多配药的委托,每天得抽出大量时间来医治他。 药师不止一次地劝他罢手,可他总是说离目标还差得远,因为他想让他过上国王一样的生活,这样的财产还远远不够。 终于有一次,他受的伤太重了,昏迷了几天几夜,当他醒来时,意外地发现药师倒在地上,好象被什么猛兽袭击过,肩头被撕咬得皮开肉绽。 当他心痛万分地弄醒药师后,那张失去血色的脸上的惊恐表情让他大吃一惊:咬伤药师的竟然是自己!在他受伤失去意识的时候。 事实证明,他是个嗜血的异类,凶暴残忍。药师开始明显地疏远他,他们之间往日的亲密已不复存在了。
“以后的很多天里,阿格尼雅都过得闷闷不乐,她的心事象座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看着她的脸色越来越苍白,眸子渐渐失去光彩,我只恨自己不能替她分忧!我只是一个武士,我最大的能力就是在战场上拼杀,对于神殿中的事,对于那些为了靠近神而虔诚祈祷的事,我想我还远远不够资格……”“我不断地询问,怎样才能让我分担她的忧愁,可她每次都只是凄然一笑,摇摇头。我再也不能任她伤心了,我决心向国王请战,到边境去抵御敌人,我想让她知道,我是她的骄傲,是她的勇士,我不能用神迹来宽慰她,但可以用鲜血来捍卫她……”
他开始烦躁起来。药师总是一副惊弓之鸟的样子,也不太敢跟他说话了,虽然他早已解释过一千遍,也保证了一千遍,可他还是感到,药师的眼里,分明地写着:你是个异类。 他开始讨厌那个总躲避他的身影,药师也不过和其他人一样,既自私又胆小,稍微受一点损失就翻脸不认人。 终于,他再也受不了终日的猜忌,跟那个人动了手。
“阿格尼雅知道我即将出征后连夜赶到了我的住所,她那犹如茉莉花般的脸庞上充满了焦急与悲伤,乌黑的眸子里饱含泪水,虚弱的身子颤抖着,紧紧把我拥抱……”“她终于肯向我说出她的心事了,她终于开口要求我为她做一件事——老实说,它使我第一次对阿格尼雅的人品产生疑问。她哭诉着,央求我去为她寻找一朵花,她说她在这次的恶兆中看到了她悲惨的命运,只有找到这朵神奇的花才能改变她的命运……”“阿格尼雅,你的第一个要求就让我背叛了自己的祖国……我就要因此而受到惩罚了……在此之前,我早已受到良心的日夜谴责……我就要死了啊……”泪水再次冲刷过我血迹斑驳的脸,我的心撕裂般疼痛着,我忏悔着自己的一生,但什么也不能阻止我思念她,我的爱人,我宁愿得到如此下场,也不愿她被残忍的命运伤害!
药师脸上搽着伤药,躺在邻居的小屋里。他好不容易才冲破那些人的重重阻碍来到他的床边,当他低声下气地求他回去时,却看到那张包着绷带的脸扭向一边,再也没有看他……邻居们从背后发出的嗤笑和各种各样的风凉话指戳得他浑身麻木起来,他扬起嘴角,盯着那个背影狠笑两声,头也不回地走了。 那时候,他真恨不得掐死他。
陌生人看了看渐渐失去生气的骑士,想起很久以前的一句话:钱是最好赚的,人是最可恨的…… 日以继夜的猎杀使他得到了无数的金钱和血腥的绰号,人们开始敬畏起这个曾经生活在他们中间的异类。 他买下了足有一个王国大小的土地,建起了自己的城堡,成百上千的奴隶为他生产劳作,各色人种的仆人匍伏在他的脚边……曾经嘲笑过他的人们得向他缴纳沉重的赋税,对他不恭的人们被他的侍卫鞭挞…… 就这样过了很多年,突然有一天,他开始惊异于时光的流逝。 艳丽的女仆变得不堪入目,而曾经是自己生命中最清晰的那一部分,已经渐渐模糊……
由于一次意外,他被小刀割伤的伤口开始溃烂,起初他并没放在心上,没料到这小小的溃烂在他满是伤痕的身体上扩散起来,短短几天之内,就宣布了他的死期。 他庞大的家产被手下席卷一空,奴仆四散,偌大的城堡最后只剩下他一人等待死神。 他望着高而狭小的窗子外碧蓝温和的天空,想象着外面的太阳如何耀目,渐渐地,那想象中的阳光就变成了一张黝黑微笑的脸,仿佛一只游魂,徘徊在他卧床等死的日子里。 由穷到富,由平民到显贵,之后再恢复到从前的样子,人们的情绪又不满起来。他们揣摸着他的死期,想趁他虚弱时亲手惩治这个异类,不时有石头砸破窗子,伴随着大声的叫骂。 终于有一天,他听到了死神的脚步,顺着螺旋的石阶缓缓而来。他很安然,这样对他来说还算是种怜悯。 沉重的大门被推开了,不是死神,只是一个衣衫粗鄙的乡下人。 没有漂亮的眉毛,没有爱笑的眸子,只有一脸的风尘和一只朴素的口袋。 他觉得整个天空都旋转起来,无数种情感在心中掀起万丈巨浪,搅得他几乎疯狂…… 乡下人什么也没说,不大自然地走到他的床边,坐下,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还是一样的姿式,一样的人,可永远都不会再有那样的感觉——巨大的分别感此时此刻才突显在他们之间,将他们生硬地分开,让他们虽然咫尺相对却陌生得仿佛早已是生死异路之人…… 药师象往常一样,背过身去,习惯地系上围裙,开始配药。不过他这次却例外地边干活边跟他聊了起来,虽说语调很不自然。 他什么都不能说,只有拼命忍住时刻都会爆发出来的哭声,对着石壁涕泪滂沱……
日子一天天过去,金色的夕阳再不能给他们往昔的欢乐,他躺在病榻上遥望药师清瘦的脸颊,露出一丝落寞的微笑。而疲惫不堪的药师看着那双早已磨灭了野性的双眸,想笑,却流下两行热泪。 猎人把他的药师拥进怀中,他不愿再看到他脸上那股叫人心碎的绝望。他亲了亲他的头发,把所有的悲伤都堵在心里,埋掉。 药师站在床边,仿佛一个站在悬崖顶上的守塔人,眼看着日子象一片片波浪,在峭壁上击得粉碎…… 终于到了最后的时刻,他觉得是该补偿药师的时候了,而他,却穷得只剩下一座破城堡。 什么都没有了……他自嘲地合上了眼。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一蓬乱乱的东西盖在他的脸上,那东西有股……有股很熟悉又很陌生的味道…… 推开压在身上的重物,他看到了自己生命的终点——脖颈被咬开的、冰凉僵硬的药师……
“……告诉我,阿格尼雅……那朵蓝色的花儿在哪儿……我怎样才能找到它……?”
陌生人出了长长的一口气,长得仿佛跟上次呼吸隔了一世纪之久。他默然地望了望即将破晓的夜空,从永远也醒不过来的黑暗里动了一下。他摸索到身边的小包,颤颤巍巍地把它拿到面前,轻轻拍了拍上面的靴印,抱在胸前。 他有些迟钝地注意到脚边的骑士,仿佛看到了,又全没看到地叨念着: “他为什么要回来……你又为什么要离开……?”
秃鹫的尖叫把我从毫无意识的世界里拉了回来。 刚一清醒,当头的烈日就使我坠入了无处可逃的现实。 身边落着几只还未来得及进餐的猛禽,我下意识地挥剑赶走它们。 当我疲倦地拍拍土站起来时,才猛然发现偌大的荒野中只剩下我一个人,火堆早已成为灰烬,而我的行李一件也不少地散在地上。 身上的伤口居然包扎着雪白的纱布,清新的药香透过纱布传了出来。 一阵活着的狂喜使我在旷野中兴奋地长啸,我头一次觉得,荒漠中的天是如此之蓝,蓝得不亚于家乡的大海,家乡的大海…… 我再也不想去找什么蓝色的花儿了,我只想见到我的阿格尼雅! 我这就回到她的身边去!陪伴着她……
我用了整整一百天,没日没夜,骑跨了三十匹骏马,终于赶回了我魂萦梦绕的故乡。
“阿格尼雅!我回来了!我没有找到蓝色的花朵,但我回来了!你想我吗?”我象个疯子般又笑又跳地大叫着,期望梦中的身影会突然出现。 但这是什么!这黑色的残垣断壁!这荒芜的土地!这……这丑陋的废墟?!肥沃的田地在哪儿?宁静美丽的渔场呢? ……我的王宫在哪儿?王宫!庄严的光辉神殿呢? “阿格尼雅——!”我发疯地用手挖掘着黑色的泥土,扒开木片石料,层层的残骸……我趴在小山一样的废墟上,疯狂地挖掘着……
“呵、呵呵……”几声断续的笑声打破了傍晚的寂静。我虚弱地从泥土大坑上抬起头。 鲜血早已凝固在指尖,伤口也被泥土填塞,我根本不知道疼痛,整个身体都麻痹了。 一个模糊的人影在远处的残垣后闪动。 “阿格尼雅!”我大叫着冲了过去,一把抓住那个身影。 “……呵、呵呵……”一张苍老的脸赫然呈显在我的面前。浑浊的双眼和空洞的眼神使我大吃一惊。 “对、对不起……”我急忙放开那个老妇人。 “请问,你知道这儿的人都到哪儿去了吗?”“呵、呵呵……”没了牙齿的干瘪嘴巴一张一合着,仿佛一个吞噬一切的黑洞。 “你知道阿格尼雅吗?神官!你们的神官在哪儿?她怎么了?”我再也摆脱不了恐惧的预感,抓住老妇人拼命地摇着。 “……呵、呵呵……早就不在了……呵呵……全都不在了……呵呵呵……”“……呵呵呵……”
“请买束花吧!先生!我们这里战后的特产啊!”一个衣衫褴褛的小孩缠着一队路过的商旅叫卖着。 “蓝色的艾草!它的花儿象海一样蓝!独一无二啊!”
逐渐黯淡的天空下,黑色的土地上,开放着一株株湛蓝的花朵,仿佛蓝天的碎片,散落得到处都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