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揉揉摔疼的肩膀，挣扎着站起来，努力回想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今天是海空实战演习的最后一天。
参加海军“奥斯卡”级核潜艇的出航，他还是第一次。以前他一直在柴油动力潜艇上服役。在这个大家伙的肚子里航行对他来讲又兴奋又刺激。
演习就要结束，需要最后检查设备。他已经快干完了，就差这第九舱……
再过一会儿就可以浮上海面了！
他喜欢那种蛟龙出水的感觉。巨大的，黑色的潜艇分开水面，几乎要跃出那粼粼波澜，随后扑下去，将海劈成两半，浪如同鸟翼一般向两侧铺开去。
他正忙着干活，却被突如其来的震动猛摔到角落里。又从一边翻滚到另一边。整个潜艇剧烈的抖动着，发出不祥的巨响。

“啊……”头被撞到了，好疼！
大概是碰上了海底暗流吧。他这样想着。
固然是波澜不惊的北冰洋海底，也时常会有汹涌的暗流存在的，潜行时不小心就可能碰上。
潜艇似乎在下潜。
下潜速度有些不稳，潜艇还有打晃的感觉。
似乎有些不太对劲。
也许该用紧急呼叫问问看？
他笑了笑，继续干活。自己只是个没有什么经验的新兵而已，能凭着自己的感觉判断周围发生的事还早着呢。
这也许是演习的即兴节目呢，不值得大惊小怪。
想到明媚的海上阳光，清凉湿润的海风，粼粼的波浪……对了，还有那只叫米尔的信天翁---
他常把吃剩的香肠丢给它，已经混的很熟了——他不由轻轻吹起口哨来。

又是一声巨响。他同时也被震趴在地上。又是一震，他就像鼓面上的豆子似的被弹到半空，然后重重地拍到地面。
怎么搞的？！轮机手喝多了不成？
深度表停在150米的刻度上。
舷窗外，海底淤泥反射着艇内射出的灯光，优雅地缓缓沉淀，仿若陆地上冬天的雪。
他怔了一会儿，才走向紧急呼叫器。他注意到脚下的地面是倾斜的。
呼叫器故障，大概是因为强烈的震动被损坏了。
他并不太担心。要知道，这可是世界上最先进的潜水艇。现在也许只是一个小小意外而已。很快，潜艇就会再次上升，分开水面，跃出那粼粼波澜，随后扑下去，将海劈成两半，浪如同鸟翼一般向两侧铺开去……
他坐下来，以免潜艇启动时再次摔倒。

十分钟了吧
也许有半小时了

一个小时也差不多了吧

潜艇好象被粘在了海底，一直没有上升的意思。
他有些焦躁，站起来。
他跨出第一步，他蓦然听见鞋底与金属甲板接触发出的清脆声响
——听见了自己的脚步声？！
难道？！
他竖起耳朵拼命搜索
找不到！那熟悉的轰轰声
没有发动机的声音！
他的心猛的震了一下
发动机、真的、关闭了？！！
就在这个念头闪现的刹那，电灯忽然闪了一下，熄灭了……

黑暗……完全的黑暗
黑暗的好象是在一个无尽的空间里
黑暗的好象被黑暗的魔鬼吞到了肚子里……
150米的海底，不可能有一丝阳光透下来
这里是绝对的黑暗——如果没有灯

他站在当场。
他的心脏在胸膛中几乎要跳出来，他听见黑暗中自己粗重的呼吸声，他的皮肤冰凉湿滑起来。
深呼吸！
他开始移动，尽量控制着自己的肌肉，让身体能够保持平衡。
好在不久，他的双手就触到了墙壁。他顺着墙壁滑坐在地，努力睁大双眼，黑暗一眼望不到尽头。
出事了……他忍不住的发抖
--一定是出事了！！

他在漫无边际的黑暗中枯坐着，等待着似乎永远等不来的东西
他敲击管道发送信号，得到了回答，是他意料之中却又最不想听到的答案。
——“我们沉没了”
……
他不相信！尽管是明显的事实，他依然无法让自己相信。心底沸腾着无数无法遏止的希望
「我们是在演习吧」
「这是世界上最先进的核潜艇啊」
「只是小故障，很快可以排除吧」
「我在做梦……真希望是做梦啊……」
……
“噹——”
沉寂许久的黑暗中，又传出声响
他抬起头，茫然地听着
——“全体船员躺下，节约氧气，等待救援”

一切，连同他自己，都被吞没在黑暗里。
寂静如死般的黑暗。
没有电力供应，寒冷也渐渐逼近了过来。虽然时间是北半球的八月，但在150米深的海底，一般情况下，温度永远不会超过10℃
他知道自己必须起来活动，否则会体温过低而死。
而他也知道，活动必将耗费氧气，他也可能会窒息而死。
但他还不想绝望。“要活下去啊！”他告诉自己。
他小心地让自己保持暖和，同时尽量调节呼吸
时间似乎在这寒冷寂静和黑暗的空间里冻结了
曾经某个时候，他听到似乎从艇外传来的讯号：
“——救援正在进行，坚持住。”
好象还有同伴发出了回讯：
——“明白。SOS。”
救援大概很快就会来吧，他尽量让自己相信这想法。
他专心计算着自己的心跳，以计算时间和避免各种胡思乱想。每数到1000下他便敲击管道给同伴们发出信号。
但是已经很久没有同伴们传来的讯息，他们比他幸运，因为不必独自忍受难熬的黑暗和寂静；同时他们也比他不幸，因为更多的人要分享同样数量的氧气。
恐惧突然如山般压过来，他感到自己全身僵硬发抖，恶心的几乎想吐。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处境，一个声音在告诉他——他们都死了……接下来轮到你……你、就要死了！
“不——！！！”
声音撕裂开沉寂，在空荡荡的艇舱中回荡，余音恐怖而绵长
「这个嘶哑绝望的声音……是我的吗？」
！！！！！
「我要死了吗？」
「我不能死啊！我只有20岁……」
「妈妈……」
「我要死了吗?!」

“也许应该写份遗书……”
他拼命镇静下来，尽管身体依然僵硬，冰冷
遗书……他发出一声干哑的笑声，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感觉呼吸有些憋闷
“我竟然在写遗书……我还没想好写什么……从来没想过呢”
口袋里有笔记本，还有铅笔
该写些什么？
给妈妈买的丝披肩在我宿舍的柜子里面……他们来整理会发现的
爸爸的药要按时吃……一直都是妈妈照顾啊
照顾好我的鸽子……弟弟不是一直想要么，就给他吧
还有我的朋友们……
还有别难过……
叫大家不要难过，尤其是妈妈……
他突然感到自己嫉妒的发狂。
为什么他们能够活下去！
为什么我会在这里！
为什么会是我？
为什么要死的人会是我？！！！！
为什么死的人是我却在这里叫他们不要难过？？？！！
他痛苦地发出低吼声，狂乱地捶着地面
我不想死啊
他发觉自己的喉咙好象被什么东西哽住，温热的液体滑下脸颊
啊，为什么是我呢？
不想死
还很留恋这个世界啊
有许多我爱的
我不能放弃的
为什么会死呢……
为什么……
为什么……

……
他听到了声音。
流水的声音。
他知道，他这里是最后一舱，水一定已经将前面的艇舱全部淹没了
“我想我是最后一个啊”他梦幻般地自言自语
水是冰冷的。他向倾斜的地面上方转移，手中紧紧抓着他的笔记本和笔
呼吸越来越困难了
眼前似乎出现了一些光点，在这无穷的黑暗中格外夺目
他知道，这是二氧化碳中毒的症状
这是幻觉
但是很美
他的嘴边滑出一丝微笑。毕竟自己不会淹死在冰冷的海水里
他的笔在笔记本的纸张上游走。
他不知道自己写在哪一页，也不知道字迹是否清楚，是否重叠
意识也渐渐模糊起来
但是，他心里清楚地知道他在反复写的那句话是什么——Я любить Вы——我爱你——Я любить Вы——我爱你——Я любить Вы——我爱你…………

……
我爱你 妈妈
我爱你 父亲
我爱你 爱人
我爱你 兄弟
我爱你 祖国
我爱你 亲人
我爱你 同胞
我爱你 朋友
我爱你 阳光
我爱你 繁星
我爱你 天空
我爱你 海洋
我爱你 空气
我爱你 清风
我爱你 雨丝
我爱你 白云
我爱你 飞鸟
我爱你 米尔
我爱你 鲜花
我爱你 树林
我爱你 草原
我爱你——生命！！
爱你啊……

……
Я любить Вы
Я любить Вы
Я любить Вы
Я любить Вы
Я любить Вы
Я любить Вы
Я любить Вы
Я любить Вы
Я любить Вы
Я любить Вы
Я любить Вы
Я любить Вы
Я любить Вы
Я любить Вы
Я любить Вы
Я любить Вы
……
Я любить вы все！
……

windbird 2000.8.25再稿

附：“库尔斯克”号的艇员在生死关头关闭了动力系统——核反应堆，以与死神竞赛的速度避免了核污染的发生，这反映了他们受到的是最好的教育与训练，有着极高的社会责任感，他们才是真正的社会精英。我们应当向“库尔斯克”号的艇员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注：Я любить Вы [俄文]：I love you
Я любить вы все！[俄文]：I love you al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