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背挺直，昂起下颌，用45度的视角轻描淡扫，把杯中一再斟满的酒液喝下去。

这样就不会有人发觉你的腰因为恐惧而在轻颤。

当剔透晶杯中极品的酡红被一饮而尽时，我几乎被身边乍响的掌声淹没。

对面大幅落地镜中映出一位美艳少女的身影，一身暗红长裙如同被光焰燎灼了边缘的血色罂粟，缀着水晶石金饰的乌发流云峰涌，琥珀般的双眸在淡淡晕染开的烟熏色眼影下顾盼流媚————全然烈色铜彩艳压群芳。

我恍惚又看到，那年少的我以风情万种的镇定轻转着指间滴酒不剩的高脚杯，面对眼前因见识到我酒量而瞠目的男人淡然轻笑：“Shall，we，go，on？sir.”

那是我生命中最深刻的一晚。

华奢的灯火将布置堂皇的大厅映为淡金黄浓溽色调，空气中弥漫着古龙水与香芬交集的馨香，天花板下回响着优雅的乐曲，举目皆是衣香鬓影杯幌交错。若不是落地窗外一望无垠幽寂森远的颓败荒芜，你会以为自己并非身在地下城，而是误入了某个PEIKING上流社会贵族名媛们的夜宴之所。

有时在地下城所能目睹的穷奢极侈，早已远远超越地上城人们想象力的极限，UG作为悖都第一大黑道帝国，的确撒得下如此大的手笔————但我知道，面前衣冠楚楚的绅士都是职业暴徒中的精英，云集至此只为庆祝他们三天前成功将另一大派彻底血洗——因为我也不过是他们召集来为血腥胜利助兴的众多高级娼妇之一而已。

不，不同。因为我现在是全场瞩目的焦点，为男性们倾倒的目光和女性们嫉妒的眼神所包围，理由不仅是我出众的容貌，还有那轻易饮下第23杯敬酒后面不改色的雍容。

方才敬上酒来的男人狎笑着欲起身走向我，却被身边另一位男子轻扯了一下衣角，我眼见他的神色在听完同伴的耳语后微微一变后又竭力若无其事地坐了下去，淡淡的讶然使我好奇的随着他的小心斜窥滑移视线，顿时明白了令他却步的根源。

那双盈满王者霸悍冷酷的眼睛。

居然真的镶嵌在一张年轻而线条端秀的脸庞上，闪烁令人生寒的凛光。

拥着左右丰满华艳的女性胴体，那位英俊男子在与我视线交集时以缓缓的优雅摘下嘴角叼着的香烟，微启的唇吐出弥漫开去的烟雾，那种决不让人悟错意的挑逗目光，当然是源于人类肉体的原始意念。

我知道自己在回应地微笑，只是我不知道，当雏鸟被猎鹰的利爪捕获时，是否也有同样的感觉？

来自东方的檀香飘至，我的一名同伴款款走到我身边，以染浸蔻丹的纤纤十指撩起我的长发，在我耳际吹入半是羡慕半是嫉妒的低语。

他看上你了喔，丝汀娜。

他是谁？我悄声回问。

你难道不知道吗？他就是陈，UG的始创者，地下城唯一堪称为王的男人，你看他那么年轻，想不到他已稳坐了15年地下城第一大帮派首领的宝座吧？

我其实并没有听见她的只言片语，因为一刹那周遭的世界已全然消失。

所有的思维化做空白，我被牢牢镊入冰滟无伦的苍银色瞳海。

只需一秒而已。

——————我看到了你。

※ ※ ※ ※ ※ ※

那其实是我神女生涯的第一晚。

那其实是我初尝酒液的第一回。

而你是全场唯一不曾将目光投向我的男人。

可就在那一秒间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明白了，甚麽叫做无，法，自，拔。

※ ※ ※ ※ ※ ※

那双银色的眸子属于一位倚在门侧的少年，沉静，苍白，刻意内敛的气质使他并不十分起眼。

可我移不开视线。

因为我从未见过那种奇幻的色彩。

如果有人攀上过千年冰封的雪嶎顶端，是否见到的也是同一派传承自万古玄冥的永寂苍寒？

然而在你那皎洁而深邃的瞳仁深处并没有我，也没有眼前的奢靡盛景，只是悠远的穿越了现实所视的一切，穿越了我，投入一个无边无际的虚幻空间。

可我就这样失了神，痴痴地望着，想着，如果我能映在那片魅惑的银空中，会是怎样的情景？

但同时我也听见身侧女伴腻甜入骨的呢喃，象女巫一遍遍地重述着罗网般的咒言。

————噢，丝汀娜丝汀娜，陈将会成为你的男人，因为你是今晚这里最美最美的女人。

※ ※ ※ ※ ※ ※

最美的 ........女人？

我吗？

镜中映出的是一个憔悴的女子，衬在身后昏青冥浊的灯光里，被蒙尘的镜面照得一抹黯然。风吹得她零乱的青丝披散，脸庞惨白全无血色，眼圈尽是浓重的乌青。当我下意识地抬起双手掩上满布血丝的双眼时，看得见青紫色的经脉在干瘪的手背肌肤下如受惊的水蛇急泅而过。

我不认识你，我低低地对镜中陌生的自己说。

————可这分明就是你，镜中的我回答。

轻轻地朝镜面上呵了口气，我在蒙蒙白气上无意识地用指尖划着，刻着一个数字，一遍遍地，象是要把它深镂进心里去。

21，21，21．

雾气短暂地驻留了片刻便隐隐消散，我才蓦然惊觉，21，那是我今年的年龄！

岁月如飞，距那一夜已是七年了啊。

————七年？难道不是就在昨天？！

就在昨天而已啊！那一晚我曾几乎疑心自己堕入了自己营造的幻梦，只因那银眸的少年以他淡定若素的平静，从他的首领手中夺下了我。我看到映在他冷彻眼瞳中的自己笑容如花乍放，瞬间篡夺了灯火的璀璨。

只盛放了一夜的昙花。

要毁灭那种脆弱的美其实很简单。

从幸福的顶峰堕入绝望的深渊只需轻轻的一推。

很，轻，易，的，

我被击得粉碎。

“放开我——————！！！”

暴音蓦地在脑海中轰炸，如一把利刃笔直锐刺入心脏，带着被躏虐者痛苦的厉楚。

“我不要啊——————！！！！”

猛地我掩上脸颊，没有用，七年前的回忆撕裂岁月的帷幔汹涌狰狞追上将我吞噬，眼前频闪刺目炙光。

“ASLA，ASLA————救救我！！！”伸向黑夜淤潭的分明是14岁少女的手臂，回应我的却只有那沉沉的笑声，充斥冷酷的得意，肆意欣赏怀中猎物怠死前无助的挣扎，明知不可能有甚麽援救，可那那时唯一能做的，就是反复呼唤那曾在数小时前温柔拥抱过我的双臂，直至撕心摧肺呐喊锯裂了涌血的咽喉啊——————！！！

※ ※ ※ ※ ※ ※

“乒————！！”

镜在我面前乍然迸裂。

每一片碎片坠地时都发出清脆的声响，回旋后静止的晶亮里尽是千百个我。

千百个扭曲的厉魂。

抓着镜框滑下去，感受碎片刺入肌肤是清晰的异物感，以及膝下漫漫弥散的血流。

可我无法感觉到痛楚。

那一夜，我放任自己沦陷于被爱的欢愉幻觉。

那一夜 ，我被推入绝境。

那一夜是我生命中一道深不可没的界限，一段极喜极悲的反差。生死荣辱居然在十二小时中一一历尽，秒秒都是恨意爱意交错铸就的利刃，寸寸切至体无完肤，才抛下一个不懂得如何应对的幼稚女孩，被生生抽离了灵魄后的一具残骸。

一具被回忆煎熬殆尽的枯朽残骸。

泪落在手背上，折射淡淡反光。

我知道，让当年那个明艳少女销形毁迹的并不是不断注射的海洛因，不是廉价的化妆品，也不是夜夜强颜欢笑的迎迎送送。

————是那个孩子。

————那为不允许我遗忘这一切而存在的烙印。

————是他，

——————在吃我。

自从在我的子宫中酝酿出第一声胎音起，他就凭着一条脐带抽离去每一分精华，啃食着我的肉，吮吸着我的血，点点榨去唯剩的骨髓成长至今。

————我很清楚。

——————因为我也在吃他。

以无缘无故的叱骂摧毁他孩童的烂漫，用无休无止的责打销蚀他年幼的无邪，当我再度拥紧他受创的身体时，我只能从那黯淡的眼眸中觅到连闪躲也不会了的呆滞。

这是一场注定漫长的战争，围绕着牵制我与他的血缘，慢慢彼此煎熬直至其中一方咽气为止。

只要回头我就能望见他，一个怀抱着玩具熊蜷缩在昏暗角落的小小身影，那曾经欢笑的小脸全然晦泯了最后一分灵气，只是不知为了什么缘由，不舍不弃的痴痴凝望着从头顶窗口涌入的丝缕光线，象一个仰首吞食光华的幼魍。

只是，什么也不能根绝他喃然的发问。

“————妈妈，爸爸什么时候来接我们？”

“————妈妈，爸爸不要我们了吗？”

“————妈妈，爸爸的眼睛也是银色的吗？”

........................

※ ※ ※ ※ ※ ※

我听见那张鬼牌上小丑的隐隐笑声。轻远，鬼魅，阴毒。

那个声音对我说。

让他闭嘴。

让

他

永

永

远

远

地

闭

嘴。

※ ※ ※ ※ ※ ※

我照做了。（未完待续）

后记：---其实很想交代清楚当晚发生了什么（别想歪了啊^__^）----ASLA和丝汀娜绝不是一见钟情啦！其实是很复杂的情节，但因为那是《绚华.断章》的主要内容，只有一笔代过，而且那事关第一代的UG，如果要写的话，绝对是以陈和他的副手-末之间综错复杂的情感为主线，（实在很喜欢陈在2157年UG内部大叛乱时对末说：“老子就是他妈的贱得看不得你去死！”时的情景，也实在佩服DEVIL大人在塑造这个复杂人物时的游刃有余），而接下来会插入的是《逆光--断章》，也就是在这里的小孩-陈荆与他未来的敌人-ASLA的第一次相遇。